小公馆里的人经过这件事后都有点不太爱说话了。梁夫人向来不跟姨娘们一处,一日家产没着落,一日睡不安稳。陈媛有意无意避开点那老夫人,一有机会便和俊伟出去,不知哪天梁有道两脚一蹬了,自己也算是有个着落了,犯不着还去想往不着的。
梁夫人找不着人诉苦,开始狐疑起淑灵母女,近些日子越发瞧不见那对狐媚眼了,留了个心眼。
从绸缎庄出来,正好遇着游行,车夫绕路从霞飞路经由百乐门回去。
一位美妇身着月白竹布衫,外罩元色绉心缎镶马甲,站在百乐门口,云鬓散乱不少。幸好天色暗沉,不怎么见得清。年轻军官几步上来拉住她,要亲吻,美妇笑咯咯地推开他,又走。军官不饶地抱着她,不知咬耳了什么,女人笑得身子乱颤,瘫了似的吊着男人的膀子,两人又都回进了舞厅。
梁夫人瞅着这幕,一刻不停指着车夫回小公馆,稍慢了便尖着嗓子眼叫,早晓得那女人是这料货色,该她逮到机会回去告诉……
淑灵闹着也要过来见识见识,老远看见个女人骂笨手笨脚的车夫,顿时心里一凉,又不敢确凿,急得六神无主。
到半夜她们母子都没敢回小公馆,一连几天都住在外面。她母亲胆子尤其小,咬定是被那女人瞧见了,这两天指不定就候在舞厅门口捉奸了!自打梁有道病下后,又把帐房钥匙一并交了浩伟,那女人日日找茬生事,逮着零星点事就够闹的了。
干等着,门口不出。年轻军官不知她嫁人,求她跟他结婚一起去西安,淑灵连劝她母亲答应。一晚,接到通陈媛来的电话,淑灵听了忍不住一壁的落泪,挂断后她母亲问她什么事,她伤心的说,父亲过身了……
女人歪在床上惊住了,直直地看着电话,“她们还能饶过咱们……”淑灵擦着泪说:“当夜里爹就不行了,送到医院已经……陈媛说这两天家里闹成一团,劝我们千万别回去了。”她母亲白了脸,颤颤地,“那女人肯放过我们……”淑灵告诉她,“陈媛绝不会说的。”女人小松了口气。
陈媛自是不说的,梁家屋下永远的堆着、挤着、横着都是人,能少,还能不好?
后事都料理妥帖了,接下来就是分家,淑灵那屋不必说。浩伟熬过这些天,憔悴,转眼老了快有十岁。
陈媛在前院里独想数目,偏巧那位许久不见的洋夫人提了皮箱经她走来。她现在对这女人没什么心悸,一身心思都放到了俊伟身上,对准那女人笑了笑。
洋夫人微微像是一惊,走进梁家后,除开丈夫后陈媛是唯有一个对她笑过的,她走来坐在她身边,说了串话,陈媛当然是不懂,却看见她一双绿眼睛里泛起了泪。陈媛拉着她手,连劝:“别哭、别哭。”
洋女人说了个单词,陈媛莫可奈何地摇头,见她从皮箱中找出张相片,上面还是她和彦伟在国外时照的。“嚓”那女人撕成了两片,彦伟的一爿留在台阶上。陈媛一望见相片上彦伟的笑,没来由的一阵厌恶。
拿到钱的姨太太们有的说去找女儿,有的在这过。俊伟扶着母亲道:“娘,你放心吧,顶多就三年五载的,也有人照顾你。”
陈媛一听不对,俊伟回去楼上取行李,连忙过去问:“什么三年五载?”俊伟一阵尴尬,支吾着道:“我考上留学公费了,学校派我出去深造,想也要……”陈媛大惊:“那我怎么办?”
俊伟木着不动,没有话说,立久了,他母亲在楼下直催:“车来接了,还不下来?”俊伟提了皮箱直往外去,陈媛拉也不住。
楼下一辆漂亮小轿车,一段白藕般的臂从罩衫下露出来,向着俊伟直招,嗲嗲地唤:“俊伟这里,伯母您坐这边呀……”几步远的梁夫人也不甘示弱的对儿子道:“沈家小姐家底怕没王家殷实,不如还是王家小姐吧……”
身后的脚步慢慢移着近向她,“想是我错了,当初不该让你跟着来。”
楼台显是晃着的在摇动,人就要不稳地跌下去,回身一看,就是浩伟。
“是你去劝说的?”
这话问得大约多余了,彦伟做事只三分热度,哪里真会凭一时意气去劝帮?
等她发见昔日挤得一堆的小公馆,夜晚单剩下她,隐隐的又有悔恨。
凭着手头里这点钱,在上海能做什么,仍旧找个家人做事,或者从此堕落,也能风光一时……
浩伟在哪了?
不如回去,跟着姑母一起守着,到底有个踏实。对了,还有那些海棠,那是他欢喜的,她头天进梁家大院时,见一个下人抱着盆海棠,她对她姑母说她很喜欢这花。后来海棠渐渐的多了,浩伟新婚前那段时候天天让人添置新品种,大家都以为新夫人欢喜……
到底回去守着?踏实的过,或者他,还会等着她了吧……
<完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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